年假回家前,總是滿心期待,想買這個、想帶那個回去。
回家後,可能東西都還沒放下。啊,那個熟悉的家庭壓力就撲了過來。
放假期間,看著社群上一組接著一組的家庭出遊,爸媽兄弟姐妹的簡單四人行。
一邊想著,這在我這輩子應該不會發生了吧。
一來是哥已經結婚,到哪基本上就是兩個人。
二來是家裡的老人家。
剛開始跟朋友聊到時,以為「家裡有個老人要照顧」是個大家都會有的問題。
對,大家確實可能都有經驗。
但可能沒有「家裡有個難搞的老人要照顧」的經驗。
小時候學校都會教小朋友家庭角色的分工。
例如媽媽就是家庭主婦、
例如爸爸就是一家之主、
例如爺爺奶奶是慈祥和藹的存在。
我們家有個任性頑固的阿公。
但這樣的指控似乎太過嚴重又有失公允。
阿公是個從小苦過來的人,不只是社會
從他掛在嘴邊的故事解讀起來連他的家庭都在為難他。
儘管在眾多姐姐中他是第一個長子,阿祖卻疼他後面的弟弟
從吃飯的雞腿、生活用的錢、到給外人沾光的面子,通通是偏向叔公。
(在我眼裡叔公就是阿公的翻版,只是格局更大、更像個生意人,但我們其實不親)
阿祖曾經在親朋好友面前說,以後生活要靠叔公了
諷刺的是,他卻在台灣終老,在我所謂的「家」中終老,而叔公早早帶著妻兒們到國外發展。
在這種腹背受敵的生長環境,可以揣摩出阿公急於培養自己的自尊、自己堡壘的心情。
所以當他老了後,會講的故事主要分成兩種
一種是人家社會如何對不起他
一種是他買這支名貴的錶花多少錢
與同年紀的人初見聊天時,他會三不五時的去翻自己昂貴的皮帶頭
跟調整根本不合的錶帶,為的只是要「現」。
不下數十次,他要把手上的手錶、戒指,或是阿嬤放在櫃子裡十幾二十年的貂皮大衣要給我們。
「戴這個出去同事朋友看到才有面子啊。」
第一次,有人傻傻地接受了。結果隨之而來是更大的壓力。
他對你好,會要你要弄的讓全世界都知道
要戴、要穿,還不能弄壞。
最後面的幾次,我們都拒絕了。
「你好絕情喔。」
我們不是絕情,是不想讓這份家庭壓力進化成移動式負擔。
「如果只給我收藏,不要求我戴的話,我很願意接收喔。」這是我想到最好的答案。
然後話題結束,沒有下文。
我想,也因為不想被看不起,想要大家對他畢恭畢敬
在接受自己已經年邁老去的事實時,應該又多了不少心理創傷吧。
他曾經站上鄉里的高峰,曾經遊歷各國
但隨著歲月跟愈築愈深的堡壘,我感覺他的腳步就這樣停留在千禧年間
當我還小、當他還意氣風發、當還有人打電話到家裡要找陳會長講事情的年代。
沒什麼朋友,曾經年輕時唇齒相依的親戚
也隨阿嬤的過世不相往來。
身為晚輩,我們看得見他與親朋好友間坑坑疤疤的連結、也聽得見那些背地裡的指指點點。
但阿公看不見也聽不見,不想知道的同時,我也不敢想像他知道之後的反應。
「唯命是從」是從他已降的家人對他的態度。
我們孫字備的可能還有幾張免死金牌,但在生長在這裡的廿幾年,我看過太多的明爭暗屈,起源於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價值觀衝突。
「阿嬤還在的時候」已經變成一段遙遠的神話,一段有人可以稍微拉拉他的日子
一段他可以把他心中對家的愛投注在他愛的女人身上的時光。
我們都沒能準備好接受他的愛,他就來了。
用他所知道的拙劣手法,用錢、用老古董、用他自己的價值
強加在因為他而對這些東西感到厭煩的晚輩身上
所謂陳家的傳統,可能只是有一天有個人覺得這樣教小孩比較好,於是就這麼定了。
沒有家族會議,沒有反對的空間,卻可能持續了好幾個世代。
但身為枝節末梢的一份子,我想最可惡的,是僅存在某個上對下的世代,這種假借家族名義來擴張、正當化自己權力的行為。
而最悲慘的,是陷入如此的行為泥沼而不自覺。
所以我們繼續敬而遠之。
讓每次的談話更流於表面,讓每次的容忍限度更加大
讓他身邊的每個人更像個僕人,讓這個家更不適合講真話
大家都努力在這個戰戰競競的家站好自己的位子
我到很大之後才發現應當是一家之主的爸爸也沒能好好處理阿公的問題
倒是很早就發現照顧家裡老人是家庭主婦媽媽一輩子命定的責任
離家工作久久回來一次的我,則是負責一次吸收各種不滿,想盡辦法在抽離跟融入間掙扎
有人會問我兩個禮拜回家一次似乎有點太頻繁,
我想,一旦你覺得人生輕鬆,就一定有人在背後幫你承擔吧
這擔子可能還要持續下去,大家總要分著擔,才不會有人先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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